想起自家外婆，也不相上下。 两年前在香港，小舅带一家爬山，众人说笑之间发现外婆不见了，慌做一团，急奔回头寻找，不见影踪，后来发现外婆原来走得比谁都快，把我们都甩在后面。 

幼时住离外婆家远，只逢年过节时得见，二十个内外孙群里，外婆是否记得我的名字样子，我至今怀疑。 成年后每经香港，倒常见。最爱听外婆讲那些陈年旧事，如太外公的正妻和小妾间的明争暗斗，东风西风的不时转向；又如三叔公四叔公们从军归来的风光。我听得津津有味，小舅妈在旁直打呵欠，稍后悄声说，“亏你好耐性，不嫌她啰嗦。”

我笑笑，“隔很久才听一次，无相干。倒是难为你这些年来天天听着。”

“也只你一个明白人。其他人还说我不孝。”小舅妈诉苦。

我无语，难为女人，当万事孝为先的小舅的女人当然更难。两个陌生女人，背景迥异，却为了爱同一个男人而活在同个屋檐下十几年。外婆也好，小舅妈也好，我都敬佩。我知道我这一代的女人，做不到她们那样无私。再怎样尽心尽力地为人妻，为人母，为人外婆，我始终会为自己留下退步，保存一片自己的天空。

“为什麽童谣里只唱到外婆？外公呢？”瑷喃喃自语。

“可以借用这椅子吗？”一个男子身音问。

“请便。”我做着笔记，头也不抬说。

“你在读什麽？”那人又问。

“书.”我答，依旧埋着头。

那人干脆在我对面椅子坐下。我终于抬起头来，打量着面前的陌生人。 常言道，“太丑的不能去洛城，太笨的请绕道纽约。”在俊男美女渺渺的纽约，这位可以拿个甲。 四十上下，身段高而挺秀，浅色太阳棕，两鬓隐约银丝，简单半新白衬衫黑色牛仔裤穿得服贴潇洒，眼里一点挑衅，一副百无聊奈的模样。

“一个年青女人周日下午在公园里看书作笔记，是为工作，还是为学业？”他好奇。

“都不是，只为我高兴。你很闷吗？我有多一本书，可以借给你看。”我好心肠地说，很想他让我继续看书。

“我的天。你这女人，难道看不出我对你有兴趣吗？”他既尴尬又无奈。

“谢谢。但我已嫁人。就算单身也对花花公子没兴趣。”我不客气地损他。

“凭什麽说我是花花公子？ ”他委屈。

“不凭什麽。我说是就是。”我笑，自觉无理。

“我玩累了。”他终于招认自己是。

我又笑，我知道个中辛苦。夜夜笙歌表面风光，里子空虚。相似的脸庞，耳熟的调情，空洞的话题，再华丽的宴席不过多了黑色鱼子酱，勃鲁克香槟和托地长裙，曲终人散后徒增孤单。

“找个人结婚吧。”我劝他。

“我想呀。但我约会的女人虽美丽却不够聪明。”男人永恒的梦永恒的苦恼。

“美丽的女人不靠聪明生存，所以不聪明。”我很客观地说。

“哪为什麽你既美丽又聪明？”他反驳。

“我既不美丽，也不聪明。我最大的好处不过是有自知之明。”我回道。

“你真有意思。娱乐了我沉闷的下午。”他笑笑，终于站起身。

“彼此彼此。继续努力吧。”我略带讽刺地挥手道别，看着他孤单背影离去。

远处传来Beatles的歌，“All the lonely people,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? All the lonely people,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?”

枫面容秀美，长长睫毛下褐色大眼睛引人入胜。伊家世显赫，加上自身颇有野心才干，在城里很有点知名度，追求者众多。 年初和一男子已论及婚嫁，却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。

某天深夜，枫黑莓电话响起，一看是男友话码，正欲出声问好，却听到电话里有女子声音。女子说，“这麽晚了还让我过来。再说你不是和某某好事将近了吗？” 男友声音接话，振振有词，“没错我很喜欢她，会娶她，但此刻我还是自由身。”原来男友不留神按了电话会议的键，又不小心拨了枫的号码，整个像二十一世纪新版王尔德的情节。

枫当时的心情很难用言语形容，此后该何去何从也是难题。可以选择如甘乃迪夫人，装聋做哑，当一切没发生过。可以大哭大吵大闹，势必让男友道歉改过。

枫想过又想，终于一字不提此事，几天后找了其他理由和男友分手，分手后第二天城里一家知名报纸即登出枫写的文章“给黑莓上锁”。文章说，如果前男友谨慎些，和其他女人通话时，把黑莓锁住，她也就嫁了。科技进步带来更多的困扰。

八岁的蜜娅悄悄对我说，“你带我们逛街买衣服好不好？你的衣服都好美。”妯娌法律行业出身，衣着方面略嫌古板。经不起小人儿的甜言密语，得伊们母亲应允，便答应陪她们挑衣服。

蜜娅喜欢浅紫，妹妹艾莉喜欢橙色，一进童装店便各奔自己的区域，捧着一堆衣服到试衣间，动作麻利地试身。

我看着艾莉橙色短裙配橙色体恤再套橙色小外套，不禁笑了，伸手把伊揽在怀里，狠狠亲一口伊橙扑扑的小脸，说，“好甜的橘子，让我咬一口。”

小人儿听出伯母话里的揶揄，蜜娅也扑上来说要咬一口，艾莉跺跺脚，撅起嘴，对我挥挥小拳头，但也忍不住笑了。

我给艾莉两件上衣，一纯白，一碧蓝，说，“试试用橙色裙子搭配这两件上衣。白色可以平衡橙色的明亮，碧蓝则让橙色艳上加艳。”

我对小儿说话亦如对大人。最看不得大人和小孩对话时用词语气非要降低一级不可，忒地低估小孩聪慧。艾莉听懂了，换上，说都喜欢。又教两人如何从三几行头中配出各种花样。

买完衣服到餐厅午膳，精力过剩的她们还未坐定就已打翻了盐罐子。 我随手抄起桌上两份小餐单，往两人头顶各搁一份，说，“来，比赛平衡能力，看谁顶得最久。”

两人顿时凝住，大气不敢透地端坐着。 我偷笑，趁机点菜，又要了杯 Pinor Noir 解乏. 伺者要求看驾照，找出来，还没递上， 蜜娅和艾莉两人约麽知道大人被查驾照是很丢脸的事，齐刷刷笑出声来，顶着的餐单都掉到地上。

“你们通通输了，我赢了。” 我得意。

“你没赢。” 两人抗议。

“比赛总有人赢，你们都输了，当然我就赢了。” 我坚持。

两人明知道我的逻辑混淆，却不知如何反驳，交头接耳了一阵，指着我,鄙视地说，"Aunt May, you are a baby!”